《有匪》昭昭,君子好逑

By 隻眼 - 3月 16, 2018

若說看《有匪》最覺驚豔的,恐怕便是P大在描寫招式的數遞來往中展現的嫻熟與思量,這年頭,要找個能好好寫對打的作者不容易,架構和文筆能有一定水準的也不容易。要說看完後覺得還缺了什麼,大概是更大更開闊的格局、能翻轉的佈局驚變和將近收官時仍能決意翻轉的野心吧!


我覺得最好最珠玉生輝的部分,在前三分之一。彼時女主角方下山步入江湖,一不小心離了可倚仗的大人,只能自己拿主意試探世情曲折、人間淺深,很快遇上舊識也不大算得上的男主角,便馬上被捲入當代高手的對決餘波中。從北斗貪狼對上朱雀主木小喬,到幾人避走華容,卻遭逢反水被困鎖圍城,情急之下躱入府衙,意外碰上已瘋顛的前輩高手段九娘。而南下途中,竟在衡山腳上撞上北刀與山川劍之子的舊事未了,只能被迫面對青龍主,持刀拒敵。

這裡是連串巧合編繫而成,若是拆開一些,混入點其他事件,那種巧合偏生的突兀感才會消解一點,否則你說,怎麼才離了枯手段九娘,又遇上北刀紀雲沈呢?天下英雄排行榜都給主角挨個見禮了。

不過,這幾段對決和相處都寫得很出彩,我特別喜歡段九娘這段故事。段九娘是個天賦奇高,又遇上奇特師門而有高超造化的當世高手,自恃甚高,也狂放得有理,但後來卻因緣際會愛上了南刀李徵,無法得到回應卻持續努力,李徵竟為她被北斗暗算喪命,她於是心魔漸生,終至發狂。卷末她突然清醒,「她好像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,那時她既不瘋,又不傻,未曾全心全意地心繫一人,正張狂得不可一世,認為『天地山澤風雷水火』八位大神都姓段,她排老九。」一個貌似普通的名字,極其有力量。P大寫九娘,從她的枯瘦無神、她的暗淡瘋傻寫起,才漸次讓九娘見周翡偶爾清醒、大半瘋顛,拉扯出「海天一色」這陰謀的最初一角。

九娘那句「不是我的孩子」,不免讓我想到同為情困的瑛姑,但瑛姑在段智興、周伯通三角戀中還佔了點主動角色,九娘卻僅是求而不得,還被敵人利用救美之心反將李徵一手。曾為自己可翻雲覆雨之武功造詣而狂放逼人,緊要關頭卻讓自己害了所愛的人,陰謀不因她而起,卻因她而成。她只能在顛狂中暗自追悔、虛度年月,直到機緣巧合遇上了故人之孫,她的世界才終於逐漸放晴。

她在周翡頭上繫的那條紅綢,宛如她青春最後的返照,閃閃發亮,世界都要注目。

另一個我始終關注的是朱雀主木小喬,可惜他的故事截斷散落在各處,未得全景。他做為黑道中的頂尖高手,行事雖然令人戰慄,但有時也有些講究恩義的味道。不曉得他緣何當年想脫離活人死人山,他說的那句:「他但凡跟我說過一句話,有些雜碎也不至於活到今天。」更是讓我對他與霍老堡主的關係作深一層想。若說九娘那段有著上一輩的光輝,P大最後則讓木小喬承擔起英雄老去而魔頭亦是的悲涼,縱使這魔頭也不怎麼魔頭,那些他過去見證的高手,而今只能在小輩身上尋摸一些影子,評點評點,而故人終不再來。

其他再說說另一位大俠北刀傳人紀雲沈,我對紀雲沈沒有感覺,因為他的行事邏輯太奇怪,我完全無法起共鳴。首先,他意外當了幫兇,害死山川劍,面對此恨,撫養山川劍之子是應當的,為他報仇雪恨也是應當的。怎麼養著養著,就被激怒自廢經脈捨去武功了呢?這樣第二目標不就超難達成?再怎麼多悔恨,照一般常理說,也該是發憤練功,報仇之後再自廢武功啊。

我猜想這個矛盾是紀雲沈的角色作用和角色身分在嵌入這段劇情時,為了和周翡互動,無可避免發生的問題。他的角色作用其實有二,一是推出殷浩,二是扮演北刀傳人的角色,傳給周翡北刀連綿之意。但這段必須讓周翡面對強敵,進悟一層,北刀不能出手,得待危而又危,才教他逼出生命最後潛能一樣,傳其功,盡其力。要做到這樣的波瀾,大約也只能斷他經脈,讓他「終生不再拿刀」,聽起來雖然很響亮悲壯,可是邏輯上我覺得太矛盾了。所以,只能將這個大俠角色歸入腦回路清奇,無法致他任何欣賞之意。

P大將四十八寨經營成一個永恆故鄉,真的不免、不免又讓我想起《六爻》的扶搖山,本以為負氣離去的李晟會變成一個反面角色回來,結果李晟、李妍仍像大師兄小師妹一樣,和周翡一起扶持門派,逐漸成長。我之前曾評說鄭丰老在某些時刻婦人之仁,我想這裡也是如此。捨棄這些溫暖,劈散童話的甜,可能可以帶出更深刻的轉折。只是,也許這是作者的一種信仰,不知不覺,便要在作品留下類似的意志,傳達他的理念。

全書到後半段充滿平穩收官的氣息,可預測的情節推進、人物發展,讓後半部的張力銳減,原本的謎在此時忽然變得不太吸引人。我想這是因為主要擔任懸宕、敘述謎題角色的男主角暫離,作者又為了最後的「將錯就錯」而開始鋪墊道家思想,更詳細揭露朝代更替歷史,使得「海天一色」尚未揭曉,其勁力已弱。覺得非常可惜,很圓滿平順,卻失其早前驚豔。

還是沒有對男女主角寫什麼評語,一來是周翡到中後有點工具化,她的提升就是為了提升等級,好在最後打王,這點和我說的收官的野心不夠類似,保持了故事的順暢,卻失去前面營造激越帶來的引力。

男主角嘛,的確是套路化,而且是近幾年特別愛的「表面油滑,實則背後滿是傷痕,笑看人間孤舔傷痕唯有你是我知己」類型。前面出口左轉第一間房門進去領號碼牌,跪安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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